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东坡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东坡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东坡坳的李奶奶。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斗笠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李奶奶,说我们走吧。李奶奶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李奶奶没去,只把斗笠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东坡坳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东坡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东坡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