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新塘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孙阿公是此地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蒲团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孙阿公把蒲团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新塘潭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蒲团塞回孙阿公手里。
孙阿公后来再没娶。他在新塘潭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,新塘潭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孙阿公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蒲团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新塘潭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,新塘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新塘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