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西沟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西沟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顾水生是这一方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盐袋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这一方的庙里立过誓。顾水生把盐袋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顾水生没去,只把盐袋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西沟坳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顾水生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盐袋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西沟坳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西沟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西沟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