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南坡坪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南坡坪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南坡坪有个武金凤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那年南坡坪大旱，武金凤在南坡坪一带寻水，碰上了春神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武金凤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竹篮。
最难的那年是南坡坪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武金凤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武金凤走了。下葬那天，南坡坪一带来了一群春神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南坡坪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南坡坪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，南坡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南坡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