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西递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西递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西递的杜素娥。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竹篮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西递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杜素娥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西递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竹篮塞回杜素娥手里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竹篮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西递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西递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西递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