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槐花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槐花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槐花坞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叶二楞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铜镜上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叶二楞把铜镜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槐花坞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铜镜塞回叶二楞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叶二楞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槐花坞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叶二楞临终前把两半铜镜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槐花坞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槐花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槐花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