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桑园坞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桑园坞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桑园坞有个田大娘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田大娘替人送东西，路遇雨师。它托她捎一样蒲团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田大娘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雨师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田大娘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桑园坞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田大娘临终把两半蒲团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雨师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桑园坞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，桑园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桑园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