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十里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十里坞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武石头,裤子永远是泥的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春杏。武石头手里留着半件木鱼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武石头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武石头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十里坞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武石头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武石头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木鱼的另一半。
十里坞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十里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十里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