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十里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十里渡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十里渡的沈书生。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竹笛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十里渡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沈书生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十里渡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竹笛塞回沈书生手里。
沈书生后来再没娶。他在十里渡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多年以后,十里渡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沈书生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竹笛。
十里渡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老百姓在十里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十里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