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老樟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老樟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樟岭有个宋招娣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宋招娣替人送东西，路遇灶王。它托她捎一样青玉镯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宋招娣答应了，尽管她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灶王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三十年里，宋招娣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老樟岭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老樟岭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老樟岭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老樟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老樟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