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晒谷塘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晒谷塘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武素娥是此地的人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灯盏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武素娥,说我们走吧。武素娥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武素娥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灯盏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武素娥临终前把两半灯盏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此地的老树下。她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晒谷塘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晒谷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