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七里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七里岭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七里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潘大娘,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素娥。潘大娘手里留着半件蒲团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潘大娘把蒲团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潘大娘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潘大娘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七里岭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,七里岭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潘大娘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蒲团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七里岭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七里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七里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