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五里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五里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五里塘的武秋菊。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茶篓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武秋菊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武秋菊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武秋菊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武秋菊后来再没嫁。她在五里塘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五里塘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五里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五里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