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十里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十里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潘秀才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银环。潘秀才手里留着半件铁犁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附近来找潘秀才,说我们走吧。潘秀才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十里岭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铁犁塞回潘秀才手里。
潘秀才后来再没娶。他在十里岭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十里岭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放到今天看,十里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十里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