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藕池寨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藕池寨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藕池寨的彭书生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那年藕池寨大旱,彭书生在藕池寨一带寻水,碰上了井神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:彭书生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藕池寨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彭书生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藕池寨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彭书生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彭书生走了。下葬那天,藕池寨一带来了一群井神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藕池寨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藕池寨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藕池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藕池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