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十里塘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十里塘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十里塘有个林巧娘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林巧娘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赤蛇。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它没有伤她，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林巧娘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绣鞋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林巧娘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十里塘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那年冬天林巧娘走了。下葬那天，十里塘一带来了一群赤蛇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十里塘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十里塘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十里塘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十里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