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磨坊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孙金凤住在磨坊沟边上，灯下绣到三更，指头上全是针眼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孙金凤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神鹿。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它没有伤她，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孙金凤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磨坊沟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孙金凤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磨坊沟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孙金凤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孙金凤临终把两半棋盘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神鹿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磨坊沟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老百姓在磨坊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磨坊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