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芦花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芦花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芦花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卢杏儿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杏儿。卢杏儿手里留着半件陶碗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卢杏儿把陶碗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芦花坳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陶碗塞回卢杏儿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芦花坳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芦花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芦花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