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溪河贴着崖壁流,崖洞里的悬棺千年没动过。这地方在龙虎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龙虎山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龙虎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魏秋生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招娣。魏秋生手里留着半件纸伞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龙虎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魏秋生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魏秋生没去,只把纸伞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魏秋生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龙虎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魏秋生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纸伞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龙虎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龙虎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龙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