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,有时像海,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峨眉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刘广田是这一方的窑工,衣服上永远一层灰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刘广田替人送东西,路遇井神。它托他捎一样扁担到这一方的另一头。刘广田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刘广田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峨眉山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刘广田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三十年里,刘广田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峨眉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峨眉山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峨眉山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峨眉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峨眉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