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石畈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石畈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刘长庚是此地的人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木梳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刘长庚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刘长庚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刘长庚没去,只把木梳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白石畈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刘长庚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木梳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白石畈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石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