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程老翁是附近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石磨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程老翁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程老翁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里仁坊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程老翁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程老翁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里仁坊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程老翁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石磨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里仁坊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里仁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