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北坳铺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北坳铺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林春妮是附近的人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腰带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林春妮把腰带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北坳铺冷得早，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腰带塞回林春妮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林春妮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北坳铺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有一年林春妮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腰带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北坳铺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北坳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北坳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