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老樟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老樟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樟湾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卢有德,饭桌上看天色,云一压就收网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金凤。卢有德手里留着半件药锄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方来找卢有德,说我们走吧。卢有德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老樟湾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卢有德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卢有德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老樟湾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卢有德临终前把两半药锄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老樟湾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老樟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老樟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