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徐大山是这一带的抄书郎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徐大山在这一带的一处石洞里碰见月老。月光底下多出个白眉老人,手里牵着根看不见的线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徐大山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木鱼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徐大山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昆仑山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,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昆仑山的老人说,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昆仑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昆仑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昆仑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