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，水路多得像迷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洋淀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白洋淀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白洋淀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蒋老三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灯笼上。
他们是在白洋淀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蒋老三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白洋淀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蒋老三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蒋老三后来再没娶。他在白洋淀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，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，到了地方，只在村口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白洋淀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洋淀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洋淀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