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莫干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莫干山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黄铁柱是这一带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瓦罐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黄铁柱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黄铁柱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黄铁柱没去,只把瓦罐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瓦罐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黄铁柱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瓦罐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莫干山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,莫干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莫干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