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,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泰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冯广田住在泰山边上,裤子永远是泥的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那年泰山大旱,冯广田在泰山一带寻水,碰上了老树精。它指了个地方,让他挖下去。挖出了水,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:冯广田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泰山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冯广田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冯广田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泰山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冯广田临终把两半纺车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老树精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泰山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,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