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槐花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槐花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槐花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冯阿公,上房揭瓦不用梯子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兰。冯阿公手里留着半件铜镜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槐花潭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冯阿公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槐花潭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铜镜塞回冯阿公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铜镜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槐花潭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槐花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槐花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