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西沟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邓守义是此地的牧童,会分辨每头牛的铃铛声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邓守义在此地的一处石洞里碰见山魈。屋后传来一声婴啼,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邓守义把令牌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,邓守义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西沟岭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邓守义临终把两半令牌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山魈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西沟岭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西沟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西沟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