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三家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三家畈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三家畈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戴秋生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茶篓上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本地来找戴秋生,说我们走吧。戴秋生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三家畈口堵住了他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戴秋生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戴秋生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茶篓的另一半。
三家畈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三家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三家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