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月牙沟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月牙沟的陈奶奶。她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她从没错过约。
那年月牙沟大旱，陈奶奶在月牙沟一带寻水，碰上了老龟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老龟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陈奶奶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月牙沟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陈奶奶临终把两半腰带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老龟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月牙沟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月牙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月牙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