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稻香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陈广田住在稻香坊边上,拉坯要一口气拉到底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陈广田在稻香坊一带救下了山灵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山有山心,山灵就是这山的脾气——它看着陈广田,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陈广田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稻香坊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陈广田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稻香坊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陈广田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稻香坊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稻香坊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,稻香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稻香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