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在雁荡山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雁荡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雁荡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蔡德厚,手指灵活,编出的筐能装水不漏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云。蔡德厚手里留着半件药锄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雁荡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蔡德厚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雁荡山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药锄塞回蔡德厚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药锄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雁荡山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雁荡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雁荡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