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，塘里养着草鱼，也种着半塘藕。在北坳塘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北坳塘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北坳塘有个蒋桂英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那年北坳塘大旱，蒋桂英在北坳塘一带寻水，碰上了神鹿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蒋桂英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扁担。
最难的那年是北坳塘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蒋桂英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蒋桂英临终把两半扁担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此地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神鹿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北坳塘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北坳塘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北坳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