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垛口一圈围过来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平遥古城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朱相公当时正落脚在平遥古城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。别人躲着他往前走,他偏要往后走。
朱相公拿了灯笼,在风里不灭,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蝗虫的巢穴。
蝗虫不是好惹的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朱相公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平遥古城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朱相公动手了。蝗虫在雨里现了形,被灯笼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平遥古城人给朱相公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他的姓名——因为他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平遥古城一带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平遥古城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,平遥古城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平遥古城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