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竹里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竹里潭的事。顾婆婆一个人过活,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顾婆婆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顾婆婆把她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顾婆婆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:你今日给的,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,你明天自己去找。顾婆婆送她到竹里潭口,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第二天早上,顾婆婆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她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过了很多年,顾婆婆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顾婆婆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竹里潭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竹里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