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竹里坪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竹里坪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竹里坪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，孩子哭一声，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杨银环是那年来竹里坪的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不信神鬼，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杨银环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才明白：蜃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她。江湖游医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暗地里给蜃递了消息。杨银环腹背受敌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杨银环动手了。蜃在雨里现了形，被青玉镯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，蜃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杨银环临走时说：真正要防的不是蜃，是起蜃的那颗心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竹里坪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竹里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竹里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