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竹里坪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竹里坪有个周小满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周小满在集市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她:尝一块,不要钱。她一愣,就坐下了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周小满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周小满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她懂,但做不到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她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打那以后周小满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竹里坪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竹里坪一带走一圈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竹里坪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放到今天看,竹里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竹里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