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打谷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湾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打谷湾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杨老汉是那年来打谷湾的,背得下整本蒙学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杨老汉拿了罗盘,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蜃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他。老巫祝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暗地里给蜃递了消息。杨老汉腹背受敌。
杨老汉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三日之后蜃再无踪迹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蜃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杨老汉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蜃,是起蜃的那颗心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打谷湾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老百姓在打谷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打谷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