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西递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起在本地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周广田是那年来西递的,手里的灯从不敢灭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周广田拿了铁犁,耕了三十年地,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蝗虫的巢穴。
蝗虫不是好惹的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周广田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西递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周广田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敲锣聚全村人,白天赶夜里烧。第五天夜里,西递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蝗虫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周广田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蝗虫,是起蝗虫的那颗心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西递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西递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