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纸坊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纸坊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纸坊畈有个唐玉兰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一天她从此地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唐玉兰答不上来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唐玉兰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她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她依旧放不下,只是心里那口气,好像漏了一点。
真正让她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她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唐玉兰最后把荷包埋在了纸坊畈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纸坊畈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纸坊畈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故事讲到这儿,纸坊畈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纸坊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