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在芦花塘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芦花塘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芦花塘的老一辈都记得张婆婆。她一张席编一整天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那年张婆婆把芦花塘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她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张婆婆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她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她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，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月，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她能下地的时候，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打那以后张婆婆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芦花塘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芦花塘一带走一圈。
智慧故事的看点不在法术，在脑子。主角多半是个不起眼的人，靠一句反问、一个巧设、一步先手，把难题办成。芦花塘这则故事听多了，人会明白一个道理：讲理讲不过的时候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芦花塘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