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蔡老栓是附近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藕池坊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蔡老栓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藕池坊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老巫祝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藕池坊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蔡老栓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蔡老栓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藕池坊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藕池坊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藕池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藕池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