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白鹭渡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张春妮是此地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那一年,山场管事找上门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一开口就要白鹭渡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张春妮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山场管事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白鹭渡人怕了,想退。
张春妮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此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山场管事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张春妮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白鹭渡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白鹭渡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白鹭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白鹭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