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是竹,风穿过竹梢的声音像下急雨。莫干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莫干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莫干山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张阿婆了结的。
张阿婆是那年来莫干山的,一根线劈成八股,绣出来的鸟像活的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张阿婆在莫干山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寒潮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张阿婆差点没回来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张阿婆动手了。寒潮在雨里现了形,被银锁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莫干山人给张阿婆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莫干山一带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莫干山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老百姓在莫干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莫干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