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油坊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油坊坊边上有一处山道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油坊坊有个郭守义,吊一根线就能砌直一面墙。别看他泥瓦匠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刀笔师爷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郭守义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油坊坊人聚众滋事。郭守义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郭守义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本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刀笔师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油坊坊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油坊坊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油坊坊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油坊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油坊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