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小浦坞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小浦坞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小浦坞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蒋阿秀是那年来小浦坞的,一把刀使二十年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蒋阿秀拿了瓦罐,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洪水的巢穴。
洪水不是好惹的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蒋阿秀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小浦坞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蒋阿秀动手了。洪水在雨里现了形,被瓦罐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洪水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蒋阿秀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洪水,是起洪水的那颗心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小浦坞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小浦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小浦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