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下畈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下畈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下畈坪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郑杏儿是那年来下畈坪的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郑杏儿在下畈坪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寒潮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郑杏儿差点没回来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郑杏儿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烧青柴起烟,全村人守着田埂过夜。第五天夜里,下畈坪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寒潮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郑杏儿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寒潮,是起寒潮的那颗心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下畈坪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,下畈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下畈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