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能听见对岸更鼓，江上雾气一重就不见灯火。在瓜洲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瓜洲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瓜洲渡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魏招娣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一把刀使二十年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，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，站在魏招娣门口不走。魏招娣二话没说，让她进屋坐了，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魏招娣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魏招娣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魏招娣照旧出门干活，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她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，想着想着，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魏招娣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瓜洲渡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，瓜洲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瓜洲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